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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就是宾周:王德威序马家辉长篇小说《龙头凤尾》

    2016/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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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按:香港作家马家辉首部长篇小说《龙头凤尾》出版,我们选学者王德威为本书所作序言及全书楔子转载,分周末刊出。今日刊出序言,王德威说作者:"他一方面从江湖会党的角度看待历史转折,一方面白描江湖、历史之外的情山欲海。"

     

    马家辉。
    作家马家辉在书房。摄:吴炜豪/端传媒
     

    "宾周"是港粤俗语,指的是男性生殖器。这样的词汇粗鄙不文,却是马家辉小说《龙头凤尾》的当头棒喝。这部小说叙述二次大战香港沦陷始末,然而马家辉进入历史现场的方法着实令人吃惊。叙事者马家辉开始就写外祖父大啖牛宾周,以及江湖老大金盆洗捻,红粉相好争相握住他的那话儿深情道别。如果读者觉得有碍观瞻,好戏还在后头。

     

    香港历史如何与宾周发生关联?《龙头凤尾》写得荤腥不忌,堪称近年香港文学异军突起之作。作者马家辉是香港文化名人,除了社会学教授本业外,也积极参与公共事务,行有余力,更从事专栏写作。《龙头凤尾》是他第一部长篇小说。这个时代资讯如此轻薄快短,写作长篇本身就是一种立场的宣誓,何况马家辉有备而来:他要为香港写下自己的见证。

     

    马家辉显然认为香港历史驳杂曲折,难以套用所谓"大河小说"或"史诗叙事"的公式;他也无意重拾后现代的牙慧,以颠覆戏弄为能事。香港是他生长于斯的所在,有太多不能已于言者的感情,必须用最独特的方式来述说。《龙头凤尾》回顾香港沦陷一页痛史,这段历史却被嵌入一个黑社会故事。主要人物不是男盗就是女娼,他们在乱世各凭本事,创造传奇。但又有什么传奇比洪门堂口老大和殖民地英国情报官发展出一段倾城加断背之恋更不可思议?

    历史的赌局从来不按牌理出牌。在一切吆五喝六的喧闹后,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

    《龙头凤尾》书名典出牌九赌博的一种砌牌、发牌方法,由此马家辉发展出层层隐喻:政治角力此起彼落,江湖斗争刚柔互克,禁色之爱见首不见尾。命运的轮盘哗哗转着,欲望的游戏一开动就难以收拾,历史的赌局从来不按牌理出牌。在一切吆五喝六的喧闹后,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

     

    马家辉酝酿他的香港故事多年,一出手果然令人拍案惊奇。从殖民历史到会党秘辛、从革命反间到狭邪色情,他笔下的香港出落得复杂生猛,极阳刚也极阴柔。而在追踪他笔下人物的冒险之际,我们要问《龙头凤尾》这样的叙事有何脉络可寻?什么是马家辉的香港乡愁?尤其在香港前途纷纷扰扰的此刻,《龙头凤尾》这样的小说又调动了什么样的想像,让我们思考香港的前世今生?

     

     

    《龙头凤尾》的故事从一九三六年底发展到一九四三年春,这段时期香港经历天翻地覆的变化。抗战前夕香港已经是各种势力的角逐所在,岭南军阀从陈济棠到余汉谋莫不以此为退身之处,青帮洪门觊觎岛上娼睹行业,英国殖民政权居高临下,坐收渔利。抗战爆发,香港局势急转直下,不仅难民蜂拥而至,国民党、共产党、汪精卫集团也在此展开斗法。更重要的是英国殖民政权面临日本帝国侵袭,危机一触即发。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军队突袭香港,英军不堪一击,只能做困兽之斗。十二月二十五日,日军攻陷香港,殖民地总督杨慕琦(Mark Aitchison Young)代表英国在九龙半岛酒店投降。香港成为日本占领区,矶谷廉介成为首任总督。以后的三年八个月想香港历经高压统治,经济民生备受摧残。

     

    七十多年以后马家辉回顾这段香港史,想来深有感触。但他处理的方式却出人意表—"龙头凤尾"似乎也点出他的叙事策略。这就谈到小说的主人公陆南才。陆出身广东茂名河石镇,本业木匠,除了手艺,身无长项。但命运的摆布由不得人,他离开家乡,加入"南天王"陈济棠的部队,从此改变人生。军队生活只教会他吃喝嫖赌,终使他走投无路,只有偷渡香港。但谁能料到几年之后,这个来自广东乡下的混混摇身一变,成为洪门"孙兴社"的掌门人。

    他一方面从江湖会党的角度看待历史转折,一方面白描江湖、历史之外的情山欲海。

    故事这才真正开始。马家辉仔细叙述陆南才如何由拉洋车的苦力开始,一步一步和赌场、妓院、以及殖民势力结缘,最后成为黑帮龙头。然而龙头的故事还有"凤尾"的一半。原来陆南才厕身赌场妓院,对声色却另有所钟,他喜欢男人,而且是洋人。陆南才拉洋车时候邂逅殖民地情报官张迪臣(Morris Davidson),两人关系从床上发展到床下。陆做了张的线民,张也回报以种种好处。陆成为"孙兴社"老大,张自有他的功劳。

     

    至此我们大致看出马家辉处理《龙头凤尾》的脉络。他一方面从江湖会党的角度看待历史转折,一方面白描江湖、历史之外的情山欲海。以往香港写作的情色符号多以女性—尤其妓女—为主 (如《苏丝黄的世界》、《香港三部曲》)。马家辉反其道而行,强调男性之间政治与欲望的纠缠角力才是香港本色。从情场、赌场到战场,宾周的力量如此强硬,甚至排挤了女性在这本小说的位置。

    十九世纪斯汤达尔、巴尔扎克小说写尽外省青年来到巴黎,从此陷入现实迷魅的故事。

    马家辉叙述陆南才的崛起,颇有传统话本"发迹变泰"小说的趣味。纷纷乱世,英雄豪杰趁势而起,幸与不幸,各凭天命。但马家辉的故事带有独特的地域意义。陆南才的遭遇纵然奇特,却不妨是上个世纪千百岭南子弟的缩影。当他徒步五天从茂名南下深圳,穿越边界,进入新界、九龙,终于抵达尖沙咀,那是生命的重新开始:

     

    站在九龙半岛的最南端,站在铁栏杆旁,隔着维多利亚港望向香港岛,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洋船,小船,快艇,木艇,不同的船只在他眼前穿梭来去,傍晚时分,对岸华厦亮起红红绿绿的灯,灯光倒映在海面像被剪得破碎的旗帜,招牌上有许多英文,他看不懂,更觉诡异,以及茫然耸然。

     

    香港就这样进入陆南才以及读者的眼帘,充满寓言意味。十九世纪斯汤达尔、巴尔扎克小说写尽外省青年来到巴黎,从此陷入现实迷魅的故事。马家辉虽不足以和大师相提并论,却也借陆南才入港写出香港之于岭南的魅惑关系。

     

    以渊源而论,陆南才的冒险其实更让我们想起黄谷柳(1908-1977)四十年代的以香港为背景的小说《虾球传》。虾球出身贫民窟,十五岁离家跑江湖,鸡鸣狗盗无所不为。他跟随黑道却屡被出卖,只有好心的妓女施予同情。虾球历经种种考验,最后加入游击队,誓与恶势力抗争。《虾球传》每每被视为香港文学意识的转折点。借此黄谷柳写出香港半下流社会的形形色色,也投射他对左翼革命的憧憬。

    马家辉糅合历史演义、会党黑幕,狭邪情色等文类,虽未必能面面具到,但善尽了说故事人的本分。

    相形之下,后革命时代的《龙头凤尾》不论写陆南才传奇或香港历史兴会就暧昧得多。马家辉眼中的香港既是华夷共处的殖民地,也是龙蛇交杂的江湖。是在这样的双重视角下,香港的历史舞台陡然放开。而当内地政争延伸到香港时,情况更为诡谲。陆南才的出身犹如虾球,但他周旋各种势力之间,"力争上游";他没有国家民族或阶级革命的包袱,有的是盗亦有道的规矩。"皇帝由鬼子做,江湖却依旧是我们的。"他做过英国人的耳目,也勉强听命日本占领者。他参与杜月笙、戴笠的密谋,也主谋刺杀汪精卫亲信林柏生的任务。马家辉糅合历史演义、会党黑幕,狭邪情色等文类,虽未必能面面具到,但善尽了说故事人的本分。他的港式土话粗话信手拈来,在在证明他是个"接地气"的作家。

     

     

    《龙头凤尾》最令人瞩目—或侧目—的部分应是陆南才张迪臣的断背之恋。这两人越过种族、阶级、地域发展出一段宿命因缘,读者可能觉得匪夷所思,马家辉写来却一本正经。惟其如此,我们必须仔细思考他的动机。马笔下的陆南才对同性的渴望其来有自,甚至还牵涉到少年创伤。这类佛洛伊德式安排虽不足为训,要紧的是,借着陆的屈辱与挫折,马家辉意在写出一种总也难以填满的原欲,如何与历史动力相互消长。张迪臣来自苏格兰,老家有妻有子,但东方之珠却彻底解放了他的情欲顾忌。他成为陆南才致命的吸引力。

     

    《龙头凤尾》全书充斥种种宾周充血的描写。通奸、乱伦、群交、性虐待场面不断挑战读者的尺度。比起来,陆一心爱上洋人殖民官反而像是个情种。然而他的深情是否得到同等回报?他和张迪臣的爱情见不得天光,他们是异类,是鬼魅。马家辉三次安排两人在古老的坟场东华义庄幽会,每次都是小说的关键时刻:

     

    "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陆南才忽感哀伤,原来所谓捉鬼并非戏言,而是预告,他来到这里确是为了见鬼,张迪臣不仅是鬼佬,更是来去无踪的鬼影,是一阵不确定的白雾,明明把他笼罩着,把手伸出,却抓不住半分真实。

     

    写着写着,马家辉也不禁心有戚戚焉。他的陆南才如此多愁善感,要不是走入江湖,简直就是个浪漫文青了。

    然而我认为马家辉的用心有过于此。他更试图借陆张的爱情描写一种道德和政治的二律悖反关系。

    热衷后殖民理论读者不难看出陆张投射了百年香港华人和英国人之间爱恨交织的关系。这关系原是不对等的,甚至是一厢情愿的,但假作真时真亦假,最终谁是主、谁是从,谁是龙、谁是凤,难再分清。小说"龙"、"凤"两部分有着对位式权力交错的安排,不是偶然。然而我认为马家辉的用心有过于此。他更试图借陆张的爱情描写一种道德和政治的二律悖反关系。在这方面《龙头凤尾》其实前有来者,那就是姜贵(1908-1981)的《重阳》(1961)。

     

    姜贵创作始于大陆时期,但一直到国共裂变、渡海来台之后才有了突破。在《旋风》(1957)中,共产党肆虐不仅瓦解了社会秩序,也带来道德的无政府状态,这一混乱尤其表现在性的禁忌全盘解散上。《重阳》更进一步,描写一九二五年国共合作期间的怪现象。姜贵特别凸显两个男主角洪桐叶、柳少樵之间的暧昧情愫,以此影射国共各怀鬼胎,却又"同性相吸"的关系。在性别平权的今天回顾《重阳》,姜贵或许显得不够政治正确。但换个角度看,早在上个世纪中期他就将政治和性的同志关系相题并论,其实已经走在时代前端。

     

    《重阳》出版半个多世纪后,马家辉写出《龙头凤尾》,俨然与姜贵作迟来的对话。不同的是,如果《重阳》意在嘲讽,《龙头凤尾》则多了言情向度。马家辉曾写过散文集《爱。江湖》,对"爱"与"江湖"的关联念玆在玆,这回他借黑道大哥之恋好好发挥了一次。"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却互不懂得。他们那类人,我们这类人,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这类感喟一再出现,为小说平添意外的凄迷色彩。但我们不曾忘记小说同时大肆夸张种种核突抵死的场面,仿佛人人都是色情狂。乱世的男男女女失去了安身立命的底线,只能在性欲本能中冲刺翻转,舔舐权力的滋味。

    用肉身"铭刻"爱情的欢喜悲伤,马派浪漫,莫此为甚。

    摆荡在痴情和纵欲两极之间,马家辉如何完成他的香港叙事?他的二战香港史是嬲的历史,是嫐的历史。陆南才的崛起和这样胡天胡地的嘉年华是有因果关系的。管他什么忠孝仁爱,宾周就是硬道理。然而马家辉笔锋一转,又从陆南才的禁色之恋写出另一种可能。在情欲的渊薮,陆南才竟不顾一切要找到情义的归宿。正因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的执着反而让我们肃然起敬起来。小说高潮之一是陆南才为了张迪臣,在手臂上刺下"神"(粤语与"臣"同音)字以明志。用肉身"铭刻"爱情的欢喜悲伤,马派浪漫,莫此为甚。我们的小说家爱上他的男主角了。但在一个"宾周满目"的时代,陆南才(或马家辉)如此缠绵悱恻,注定要付出代价。

     

     

    以上所论让我们再次思考马家辉面对香港今昔的立场和史观。《龙头凤尾》写上个世纪四十年代香港的危机时刻,故事新编,难道只为一遂马家辉怀旧的乡愁?当香港从殖民时期过渡到特区时期,当"五十年不变"已由量变产生质变,新的危机时刻已然来临。这些年马家辉对香港公共事务就事论事,但作为小说作者,他选择了更迂回的—龙头凤尾的—方式来诉说自己的情怀。

    我以为《龙头凤尾》之所以可读,不仅是因为马家辉以江湖、以爱欲为香港历史编码,更因为借此他点出绵亘其下的"感觉结构"。那就是秘密和背叛。这两个词汇不断出现,成为小说关键词。在书里,秘密是香港命运的黑箱作业,也是种种被有意无意遮蔽的伦理情境,或不可告人,或心照不宣,或居心叵测。相对于此,背叛就是对秘密的威胁和揭露,一场关于权力隐和显、取和予的游戏名称。是在这层意义上,小说中陆南才、张迪臣的关系变得无比阴暗。双方在情欲、情报、甚至政治忠诚度上都是你来我往,莫测高深。真相大白的时刻不带来明心见性,只有你死我活。

    但是且慢,他的姿态让我们想起了什么:当陆南才穿过颓垣败瓦躲警报的时候,张爱玲,妳在哪?

    一九四一年香港沦陷是《龙头凤尾》情节的转折点。在日军炮火声中,殖民地的繁华摧毁殆尽,而这也是陆南才和张迪臣两人摊牌的时候。秘密一一揭穿,背叛就是宿命。剩下的只有伤害。战火下的废墟也成为陆南才心灵的写照:

     

    陆南才自觉似一个受伤的士兵,躺在颓垣败瓦里暗暗偷生。但他不会哭。并非没有眼泪,只是答应过自己,从今而后他要比背叛的人来得坚强,如果有人必须流泪,那人亦决不是他。把字留下,可以不为情而只为义,张迪臣虽然无情,我却可以继续有义,这始更显出我的强。

     

    全香港的陷落仿佛只是验证了陆南才个人的情殇。但是且慢,他的姿态让我们想起了什么:当陆南才穿过颓垣败瓦躲警报的时候,张爱玲,妳在哪?

     

    我们还记得《倾城之恋》的范柳原、白流苏在战前香港游龙戏凤,正是一对玩弄爱情秘密与背叛的高手。然而如张所言,那场葬送千万人身家性命的战争成全了范、白。他们发现真情的可贵,从而完成倾城之恋。但在马家辉的故事,香港沦陷只暴露了陆南才、张迪臣最后一点信任何其脆弱。当范柳原白流苏在那堵文学史有名的墙下做出今生今世的盟誓时,陆南才展开他最后的背叛。男男版〈色.戒〉隐隐浮现。

    历史的秘密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没有真相,只见混沌。

    张爱玲亲历香港沦陷,却借着一个庸俗的爱情故事,写出乱世浮生的虚无和救赎的可能。《倾城之恋》充满反讽,但有着悲悯的基调。战后的范柳原、白流苏真能白头到老么?不可说,不可说。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马家辉未必有意要与张爱玲对话,但祖师奶奶的影响似乎不请自来。借着一个奇情的江湖故事,他回顾香港陆沉,并将感慨提升到抒情层次。于是在大难来前,

     

    陆南才忽然觉得心里非常空洞,仿佛在等待些什么,不知道是等人抑或事情,总之是空空浮浮,让他记起曾经搭乘缆车从中环往山顶,半途上,缆车突然停顿,不上不下地卡在铁轨中间,窗外只有风声鸟声,车厢里的乘客沉默无语,似都明白什么都做不了,唯有静静等待,他抬头望向窗外,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白云蓝天像混沌初开已经在此,他从原始的混沌等到眼前的混沌,混沌之后仍是混沌,以为能有改变,其实一直相同,所有期盼皆徒劳,唯一存在的是右臂上纹的那行字,举头三尺有神明。

     

    历史的秘密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没有真相,只见混沌。情义不再可恃,举头三尺但愿有神明。多少年后,生存在此时此刻的香港,马家辉猛然要发觉陆南才的感伤何曾须臾远离。"混沌之后仍是混沌,以为能有改变,其实一直相同"。喧哗骚动之下,香港是忧郁的。但又能如何?套用陆南才的粗口,是鸠但啦!

     

    历史就是宾周,亢奋有时,低迷有时。以猥亵写悲哀,以狂想写真实,香港故事无他,就是一场龙头凤尾的悲喜剧。天地玄黄,维多利亚港红潮汹涌,作为小说家的马家辉由过去望向未来,兀自为他的香港写下性史—及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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